胶片中的生活

--- 评方璐《影院》 

凯伦・史密斯

 

“ 虽然我们时刻与自我相处,而金牛座蟹状星云距离我们1 万6 千光年之遥,但在1 0 分钟内,我们对它的了解可以超过对自我的了解。何以如此?”

                                          ——沃克• 珀西1

方璐的视频装置《影院》引人入胜,其着眼点并非在于自我认知,而旨在探讨当代的自我及(如上述引文所述)大家对这一问题认知度的严重匮乏。个人、比如你、比如我—— 睿智而有教养的人们(难道不是吗?)—— 都不能为这种匮乏找到正当的理由。《影院》向我们发问,如果看到自己的生活在电影院大屏幕上一幕幕地放映出来,你能认出那上面的自己吗?在摄像机的全方位的监控下,如果由你来控制画面的剪接,你的做法有会所不同吗?如果你可以调灯光、选音轨、指导“ 你”变成完美的“ 另一个自我”(a l t e r - e g o),你还能认识自己吗? 

《影院》里,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空无一人的戏院。她神情泰然,优雅却淡漠。她似乎意识到“ 自我”,但是没有一丝表现。她可能是个演员、导演或制片人。我们无从得知,方璐也无需我们了解。沉浸在自我内省中,年轻女子在一段抽离于“ 此在— 当下”之外的时空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她的身体语言流露出有意识的精准度;从方璐提供的视觉符号中,我们很快发现有好几架摄像机对着她。确切地说,一共有4 台。拍摄的影像投射到大屏幕上,即空间中央的虚拟舞台。通过面前的操作台,她控制着拍摄内容;但若这是正式演出前的测试,我们是不能得见的。她看着被摄像机“ 看着”的自己;整个场面又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从某种意义上,《影院》关乎虚空,人性寓意空前突出。让观众直面虚空的阴霾,方璐驾轻就熟。隐蔽却又挑衅般地,她将我们绕进了她的《影院》,似乎提供了诱人的可能性:在一个全副技术装备的空间里,一旦有机会,我们就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影院》直面当代悖论:一方面,我们利用技术搭建的平台,孜孜不倦地营造自我;但同时我们又深信,基本上,我们所投射出的便是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真我”。与此同时,《影院》直指这一悖论更深层次的阴暗面。我们认为自己对于生活有所掌控,但却在不经意间迷失在个人宇宙中,既不知道谁可能在观看着我们,也不知外力如何影响每一个想法和行动。那些我们自认为属于自己姿态和经验,真的是我们自己的吗?未必。不难发现,我们其实深为时代、天赋之权、社会政治和意识形态架构所束缚。《影院》向人们对塑造公众形象的普遍态度发起挑战,也向自我曝光的行为发起挑战,可谓影像崇拜时代下的一件具有影像意识之作。我们一边为隐私和无处不在的监控问题忧心忡忡,一边又将自己投入公众视线之下,美其名曰体验15分钟之人气。但事实上,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已无法确定自我的边界。

方璐了解人心,也了解自我。她的艺术可以看作是对人性和其所包含的任性乖张的系统研究。其手法建立在规则和规范机制上,说明方璐喜欢处在控制的地位。但她也向个体发出了参与的邀约,并未指挥他们。她的想法是,以艺术为社会实验,人类主体根据她所发明的方式积极地参与到她设计的“环境”中;积极地,哪怕在她的引领下,他们将揭露种种使自己陷入政治正确和个人选择之两难境地的社会习俗。

观众亦牵涉其中。《影院》完美地展示了方璐如何诱导观众来“观人”。场景洋溢着暧昧的红色光晕,视频装置迷离的深红色灯光吸引观者步步深入。与方璐《影院》中的年轻女子打了照面,我们凝视着她,拜倒在她的红裙下,在高饱和度的光线映照下,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她苍白的脸庞。在这片虚拟空间里、在这个心灵庇护所里,她似乎很安全。但这是艺术,我们应该自问,她为何迷失在这片自我控制的遥远宇宙中。《影院》似乎让人联想到美少年纳西索斯凝视的那片水池,但其寓意超越了作为欲望对象的“ 自我”。《影院》的一切都是投射在屏幕上的幻象,而甄别幻象乃认知自我的必经之途。《影院》探讨了图像的功能,以及我们每个人都体会到的那种荒诞的冲动,要赋予人——这个“ 在宇宙数以千亿计的千奇百怪的物质中—— 新星、类星体、脉冲星、黑洞—— 无疑最为奇怪的”2 物种——以意义,哪怕短暂、转瞬即逝。

                                                 ( 翻译 / 邬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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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迷失寰宇:最后的自救手册》,沃克• 珀西著,Picador 出版社,纽约,1983, P.1

 

原文发表在《白壁》杂志,2015年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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